第536章 治安司用上兵法了
    京师,山西会馆对面的范氏总號內,范宝贤正在和《商报》总编范宽交谈。
    范氏的主要產业虽然在山西,但是范宝贤这个族长如今坐镇京师,每个月只回山西老家几日时间。
    范宝贤明白,范氏的生意,已经和以往任何生意都不同了。
    不紧紧跟著朝廷,隨著朝廷的风向走,范氏的富贵可能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所以隨著范氏票號帐上的余额越来越大,范宝贤却越发的谨慎低调,他也比任何商人都要关注朝廷的动態。
    《商报》总编范宽也是如此,原本《商报》的总编部是在直活的,毕竟《商报》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商人之间互通有无,交换商业信息的报纸。
    直沽是港口城市,消息灵通,是北方的商业重镇。
    但是隨著中书门下五房的报业协会成立,中书门下五房的定期见面会已经成了常態,范宽待在京师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没办法,京师作为朝廷的政治中心,是大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既然要办报,必须要掌握京师的消息。
    范宝贤首先说道:“族里参与澳洲殖拓股票案子的人不少,这也是正常的事情,商人逐利,谁能放著眼前的利益溜走?”
    “所幸的是我们范氏几个大房都没参与,这些投资的人也不敢打著范氏名號,及时做好切割就行了。”
    听到这里,范宽鬆了一口气。
    日昇昌的案子,让范氏更加谨慎,严令范氏子弟打著范氏的旗號办事。
    《商报》消息灵通,知道这一次朝廷就要出手了,那这次案子估计是和日昇昌案子一样的大案。
    以如今內阁的权威,又有中书门下五房的襄助,范宽可不觉得那些幕后组织者,能够逃过一劫。
    范宽试探性的问道:“家主,听说这次案子背后,是京师和南京那几家?”
    范宝贤点头说道:“正是那几个破落户。朝廷已经给了贵戚之家很多次机会了,奈何他们都没能把握住。如今却干出这样的事情。”
    大明的勛贵之间,其实贫富差距也很明显。
    开国的勛贵之中,能在胡惟庸案、蓝玉案保全家族的本来就不多,再经过成祖朱棣的靖难之役,还能留存下来的就更少了。
    靖难功臣,很多又在土木堡中折损。
    加上勛贵家族丧失了將门传统,腐化墮落的更多,等到了隆庆时期,还能保持权势的,只有魏国公徐达、黔国公沐英、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这五家的后代了。
    这五家的家主,现任黔国公沐昌祚,也就是沐昌佑的i兄长。
    成国公朱时泰,是安南军参谋长朱时坤的兄长。
    定国公徐文壁,是如今勛贵中的第一人。
    魏国公徐鹏举,家族世代居住在南京,和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兵部尚书一起,位列南京三巨头。
    英国公张溶,是现任勛贵之中辈分最高的,这位老国公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武清伯李伟比种菜,上一次种植大赛结束之后,这位英国公干脆搬去了城外的田庄,发誓要在亩產上超过武清伯李伟家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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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些勛贵的没落,朝廷也不是没给机会。
    特別是隆庆朝,今上可是给了勛臣们好几次翻身机会。
    最大的机会就是武监了。
    武监的前两期,勛贵子弟是可以直接入学的。
    比如刚刚恢復爵位的诚意伯家,诚意伯世子刘尽臣,他武监毕业后,也进入禁卫军,后来跟著李如松上书东北军策,调入总参谋部。
    刘藎臣在总参谋部也做了不少事情,得到了皇帝的几次嘉奖,眼看著诚意伯家就要恢復荣光了。
    可能和诚意伯那样,將世子送入武监的勛贵家族毕竟还是少数。
    也有一些家族,將不成器的次子塞进武监,这些人成材之后,还带也能照应一下家族。
    但也有不少冥顽不寧的勛贵家族,没有响应朝廷號召,派遣子弟加入武监。
    等到了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机会,进入武监需要考试,他们的子弟只能先入武监预科了。
    除了武监这个机会之外,当年太子在东宫搞的商铺,也邀请勛贵入股,但是那时候除了武清伯等几家积极入股之外,很多勛贵都找理由推脱,认为是皇室的摊派搜刮。
    后来东宫商铺年年分红,他们看的也眼热。
    还有铁路公司股票、倭银公司的股票,如果已经上了车的勛贵,至少还能保一个富贵。
    但偏偏就有那么几个倒霉蛋,或者说是眼光短浅之辈,生生错过了全部的机会。
    大同范氏的票號,扎根於整个大明的金融体系,消息比官府还要灵通。
    其中介入最深的,是安远侯家族。
    安远侯邓继坤,他的家族是原本卫国公邓愈的后代,因为李善长案件被株连,爵位中断。
    在世宗朝的时候,嘉靖皇帝册封邓继坤为安远侯,恢復了勛贵的身份。
    但仅仅是恢復侯爵,邓家依然没有获得任何权势。
    没办法,嘉隆时期,勛贵早已经失去了权力。
    邓家为了恢復爵位,花重金贿赂了严世蕃,后来严党倒台,邓家又被清流清算,好不容易才保住爵位。
    等到隆庆皇帝继位后,大赦天下,邓家才算是平安落地。
    至此,邓家已经元气大伤,府中的积蓄都典当了,只剩下一个侯爵府的牌匾。
    而邓继坤能力不行,子孙也不成器,家族中人吃不了苦,入不了武监读书。
    错过几次机会,前阵子有几个京师商人找到了安远侯府上,掏出了澳洲殖拓股票的计划。
    邓继坤受不了诱惑,当场入股,成了为这些商人背书的后台。
    当然,一个破落勛贵,还不足以成为这么大骗局的后台。
    这件事背后还有人操纵。
    但是邓家是跳的最凶的,也是站台最卖力的,也是最脱不掉关係的。
    治安司內,程序走完,皇帝的諭旨下达到治安司,沐昌佑知道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传令!司內所有巡官、巡尉、文书,半个时辰內集结!点齐所有能用的人手,带上新颁的《惩处偽券诈財法》抄本!”
    司副李德福看向沐昌佑。
    虽然已经知道了澳洲殖拓股票的骗局,但是要如何捣毁是个难题。
    要知道很多组局的人都是商人,他们见势不妙就可以夹带著钱逃跑。
    而明面上已经探明的权贵参与者,也就是安远侯一家。
    沐昌佑其实也没有思路,他最后找到了李如松,李如松帮他出了一个点子。
    沐昌佑果断下令:“山西会馆对面的范氏总號,以及安远侯府!”
    “喏!”李德福浑身一凛,立刻应声,擦拭钟錶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明白,沐主司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京师午后的喧囂,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骤然撕裂。
    数十名身著皂色公服、腰挎铁尺绳索的治安司吏员,在沐昌佑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激流,直扑范氏总號。
    沿途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看著这支带著肃杀之气的队伍。
    范宝贤正在內堂与掌柜核帐,闻报面色骤变,疾步迎出。
    他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谦卑笑容,拱手道:“沐主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沐昌佑根本不给他寒暄的机会,抬手亮出盖著治安司鲜红大印和刑部副署籤押的公文,声音冷硬,响彻整个前堂:“奉朝廷新颁《惩处偽券诈財法》!尔等涉嫌印製、贩售无朝廷特许、无实契凭据之澳洲殖拓股票”,虚构利源,欺诈民財!治安司依律,即行查封此铺面,拘押涉案人犯,封存所有赃款赃物及往来帐册!违令者,以抗法论处!”
    “查封!”沐昌佑一声断喝。
    身后如狼似虎的巡尉们立刻涌上,迅速贴上盖印的封条,控制住所有出入口和帐房、
    库房,开始清点、封存。范氏伙计惊慌失措,却被巡尉们严厉的眼神和手中的铁尺逼退,无人敢妄动分毫。
    范宝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连忙说道:“沐主司明鑑!范氏绝未参与此等不法勾当!若有族人私下所为,范氏绝不姑息!”
    范宝贤立刻表明立场,姿態放得极低。
    沐昌佑冷冷说道:“你们范氏,对这件事真的丝毫不知情吗?”
    范宝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范氏的大房没有参与,但是范宝贤很清楚这些帐户的资金流转,可以说澳洲殖拓股票骗局的大部分资金,都是在范氏票號的帐上走的。
    沐昌佑说道:“立刻冻结相关帐目,如果有人提款,治安司立刻出动逮捕!”
    听到这里,范宝贤一脸的难看。
    自己这么配合官府,那日后肯定很多人不敢將钱再存在范氏票號的帐上了。
    这世上,谁能说自己的钱都是乾乾净净的?
    可眼下如果不配合,怕是范氏票號立刻就过不去。
    信用就是票號的生命,若是票號被官府查封一次,怕是连普通储户都要失去了。
    思前想后,最后范宝贤还是咬牙说道:“我范氏票號全力配合治安司执法!另外京师还有几家票號也有牵涉,沐主司不要厚此薄彼!”
    “这个自然!”
    离开范氏总號,队伍毫不停留,沐昌佑翻身上马,带著更为精锐的一队人,直奔那座徒剩一块“安远侯府”烫金牌匾撑门面的破落府邸。
    安远侯府门前冷落鞍马稀,朱漆斑驳的大门半开著。
    当沐昌佑率队闯进去时,里面的景象更显淒凉。庭院荒疏,僕役稀少,堂上的摆设也透著陈旧寒酸。
    邓继坤,这位昔日的勛贵之后,此刻正对著几份花花绿绿的“澳洲殖拓股票”券契,做著最后发財的美梦,桌角一个敞开的木箱里,赫然是厚厚一叠当票!
    “安远侯邓继坤!”
    沐昌佑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迴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尔身为朝廷勛贵,不思守正,反利令智昏!勾结奸商,以侯爵身份为澳洲殖拓股票”骗局背书,蛊惑百姓,诈取民財!证据確凿!来人,拿下!”
    两名膀大腰圆的巡尉立刻上前。
    “放肆!本侯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你们————”邓继坤又惊又怒,色厉內荏地跳起来,还想摆勛贵的架子。
    “世袭罔替?”
    沐昌佑出身黔国公府,已经是顶级勛贵之家了,如何看得起邓家这样的破落户。
    如果是李德福带人来,可能会被他侯府嚇到,自己是肯定不怕的。
    他说道:“侯爷怕是忘了,世宗皇帝为何復尔爵位?更忘了《惩处偽券诈財法》第一条—凡以虚构朝廷特许、捏造利源、假託內幕消息印製贩卖空券者,主谋视同偽造及诈欺主犯,罪加一等!勛贵犯法,罪加三等!你这身皮,保不住你了!带走!”
    “罪加三等————”邓继坤如遭雷击,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邓家这点最后的体面,连同这骗局一起,彻底烟消云散了。
    巡尉毫不客气地將他架起,拖了出去。府中仅剩的几个老僕嚇得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查封安远侯府的过程比范氏更加迅速。这个破落户的“勛贵”府邸,在治安司的雷霆手段下,毫无抵抗之力。
    沐昌佑看著被贴上封条的正堂,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荒谬感。
    这就是那些错过所有机会、最终墮落到靠骗局苟延残喘的破落勛贵的下场。朝廷给的体面,终究被他们自己撕得粉碎。
    回到治安司衙门,已是华灯初上。
    值房內,沐昌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行动迅速,打击精准,人赃並获。
    李如松的办法確实厉害,兵法上最重要的就是“断粮道”,如此庞大的骗局,自然不能都用现银元,所以几大票號是最清楚这些资金流向的。
    控制票號,让范氏票號屈服,治安司就掌握了做局者的资金要道。
    范氏为了切割乾净,交出一份详尽的涉案商人名录。
    安远侯府被连根拔起,成了杀鸡做猴的那只鸡。
    剩下的,就是按图索驥,追捕那些闻风潜逃或试图隱匿的主谋奸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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