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法相玄枢
    此时的金松岛处,那足可簸山摇岳的狂猛罡风渐次熄去。
    而大洋中的湍流急汛亦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沉沉按住,在挣扎半响后,也慢慢回復平静。
    在残风细雨中,定住脚跟的彭汜闷哼一声,將玄功运起。
    隨一团朦朧神辉散发,他身上伤势便开始迅速合拢,连带著长孙瑛亦是如此,虽两者相隔了数十里,亦是作用到了彼处。
    彭汜抬眼望去,只见目尽之处,那团仿佛可包容万有的混沌元气仍是巍巍悬於中天,不动不摇。
    查查冥冥,变化无伦,似为万道之先,诸气之祖也!
    刚才的那番碰撞,並未令其受得什么重创,更莫说是越过法相,伤到背后的陈珩了。
    “这便是玉宸的至等法相,大哉乾元?倒比我想的,要更————”
    彭汜微微摇头,长呼出一口气来。
    而在彭汜心思浮动之际,陈珩目光一动,落到了彭汜、长孙瑛这两位背后的法相上来,眼底也是有一丝探寻之色。
    水陆天宫虽並非是如八派六宗这般纯粹的仙家道统,而是正统仙道与香火神道並举,甚至连罡煞武道亦在其中占了少许分量,是一条支脉。
    但这方大派既能够名震眾天,门中自然是有大神通者驻世,那也当然不缺什么上乘经典。
    眼前这彭汜、长孙瑛俱是走得正统仙道路数,也同样有元神法相傍身。
    陈珩见彭汜法相名为“玉铃流金”,此乃水陆天宫《九韶经籍》中的一类法相成就,望去为一枚通贯天地的玉铃,铃身上阔下敛,铃壁以金纹绘有上百龟鹤之形,铃舌处则以一张古籙代之,模糊难辨,只是玄气横流。
    至於长孙瑛的法相又唤作“纪乐显佑”,乃是一座朱檐黄瓦、楼台森耸的百丈天宫,宫中有飘渺仙音阵阵不绝,如奏天地自然之音,嚼征含宫,泛商流羽,使人难以尽言其妙。
    因著方才大哉乾元的正面相斗,虽然是他们四位合力。
    但一番碰撞下来,便不提姜戊、黎轨这两位妖道和鬼道的修士,彭汜、长孙瑛两人的法相却是光华一黯,都失了一些灵气,露出伤损之相。
    元神法相—
    此是修道人的元神成就之证,又名“虚中之神”也,乃是元神一境至关重要之物!
    对於这世间的元神真人而言,一旦元神成就。
    那隨之而来的,激增了十倍都不止的法力,足可以让他们轻鬆拔山摧岳、转易江河,做到种种金丹境界时候难以完成的举动!
    但这还尚是元神法相內蕴於身的景况。
    若是將元神法相全然展开,彻底显化於世。
    在法相加持之下,那修士本就磅礴雄浑的法力,还將再次迎来激增,一身战力,可谓是要整整翻个数番都不止!
    而这也意味著,对元神真人来说。
    一旦他们彻底祭出了法相,那便也是到了真正拼杀时候,难以轻易留手,大抵要分个胜败来!
    不过法相的品质愈是上乘,对修士的战力增幅自然便也愈大。
    如陈珩的大哉乾元,便显然要胜过眼前这位於上等法相之列的“玉铃流金”和“纪乐显佑”。
    而修士的元神法相除了增幅法力之用外,不同的元神法相,亦还有不同的加持功用。
    只单说玉宸三经中的六门至等法相“青阳数奇”便额外对先天占验的神通有极强助益,“龙斗海天”又侧重於加持变化生灭一道,而“光浮天汉”专重法力。
    “后圣垂暉”自然是加持御守之能。
    至於“社稷眾雷”,则可谓是只重杀伐!
    当初君尧於一次天外征伐,以太乙神雷正面轰杀原始魔宗道子和几位天魔王族之事,早便成了门中经久不衰的一桩谈资,在当时更曾掀起轩然大波来!
    太乙神雷本就为九州四海第一杀伐神通,是实打实的天威焕赫,且又得上了“社稷眾雷”这等至上杀伐法相的加持。
    那君尧当时那一记太乙神雷的威能,已是无以言表。
    便放眼无垠眾天,同境之內,能够拦下的修士也是屈指可数了!
    而三经內,玄中经籙的“大哉乾元”既號称是玉宸之首,兼有诸相之长,自然也是占验、变化、法力、守御、攻杀五类无上加持兼备。
    唯有如此,“大哉乾元”才能当得起如此厉害名头。
    每一出世,便叫东陆震动,九州侧目!
    此时见得天中那片无可计量的混沌元气缓缓收敛,落入陈珩身內,诸修眼前也豁然清晰不少。
    一片片金光依次遍洒而下,高照云海,並隨著陈珩法相的隱没而愈来愈盛,直至终又重新了占据这片天地。
    澄波丽日,浮光万顷,山横翡翠,水漾琉璃经得了方才那好似日月齐昏般的震动,再见眼前这宏大明媚之景,金松岛上不少修士都是心神动摇,口中发出讚嘆声。
    而姜戊与黎轨这两个老对头相视一眼,俱是暗暗摇头。
    元神法相—
    正统仙道的元神法相虽说是有诸般妙用,但也並非无懈可击,以他们两个身份,自然知晓其中的隱秘门道。
    如元神法相一旦彻底展开现世,儘管诸般加持厉害非常,但却绝无法长久,且法相在被动隱去之后,那修道人也当气力损去、神疲意倦。
    又如这世间是有几类奇门异术,是能消去法相的加持影响,或直接伤及法相。
    一如羲平地时候,蔡庆以一道罗黎凶烟伤了真武山的金宗纯一般。
    不过方才陈珩並未使出其余手段,只是纯以元神法相正面撞来,便將他们四个的攻势一气击溃,叫局势一转。
    虽说对於仙道修士而言,他们的元神法相除了加持之用外,视法相的不同,也勉强可充当神通、法器。
    如陈珩那大哉乾元的全力一撞,在阴阳两气相激下,著实不逊於一门厉害神通!
    不过一合即溃,这著实是有些羞於启齿了————
    即便姜戊、黎轨他们还有不少厉害手段,只是未料到至等法相的法力竟宏瀚如斯,在乍见之下吃了个亏,其实还有再斗之力。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们也是失了斗法心思。
    更莫说是自大到拖延到陈珩法相隱去,或以那几类奇门手段相攻了。
    “至等法相,竟强盛至此,比上等法相可是厉害不止一筹,想来也唯是如此人物,才能有合道长生之望!”
    姜戊晃一晃狮首,將如山妖躯缓缓隱去,依旧变作人身。
    他隨意服下一枚如血玉般的丹丸,虽在运功炼化,但心思却不禁想起三年前的那东海龙宫一行,心思不觉转去別处。
    “顏熙真君————”
    姜戊想起那个骑虎的俊秀年轻道人,心下暗道:“以顏真君你一路上的仙道成就,偏能行到至今,你究竟是得了多大的造化?”
    而不等姜戊继续思索下去,陈珩忽出声致礼,彭汜、长孙瑛自然欣喜,连素来阴沉的黎轨亦脸上掛笑,姜戊自然也忙是转过注意。
    因双方都有意结交,场间气氛自然为之一松。
    而见陈珩神情温和,並不似那等眼高於顶之辈,甚至对於彭汜拋出的几个至等法相之问,亦是毫不避讳什么。
    这叫后者著实不免动容,因知晓陈珩修有幽冥真水,他便也不占便宜,將自己对於水行大道的见解道出不少来。
    “彭真人这番言语著实是別出机杼,受教了。”
    陈珩闻言沉吟片刻,点一点头,拱手表示谢过,后者忙避身回礼,不肯承受。
    方才陈倒也不全是客套。
    虽说以陈珩如今的仙道成就,除了寥寥那几位之外。
    元神同样的障关之中,大多修士都绝非他的一合之將,同先前情形又有些不同,要更为轻鬆。
    但这也绝不意味著,陈珩如今於元神境界就可横推无敌,这不单是战力,也同样包括见解。
    阳世诸天,阴世幽冥一以这方眾天宇宙之广大无垠,玉宸纵再是强盛,也只是诸多大势力的其一,而大哉乾元亦只是玉宸之首,不是眾天第一的元神法相。
    这眾天宇宙內成就至等法相者虽说数量颇少,但也远不是没有,他们的天资才情自然不必多言而古往今来,亦不乏以中等甚至下等法相成就大道,在诸宇留名的仙道巨擘!
    修成至等法相,不过是越过了他长生大道中的一方门户,万不可沉酒於此。
    而修道之路上,除了一颗坚凝道心之外,也当常怀持满戒盈之意,如此才方能行的长远。
    “元神修成,又是另一番新天地了————”
    陈珩缓缓握拳,暗道。
    而在同一时刻,见陈珩邀彭汜、姜戊等进入金松岛一敘,岛中修士也都纷纷围上前去,场面一派热闹。
    那方台榭內,虞楷在將盏中清茶一饮而尽,对一旁的火龙上人点了点头后,便起身就走。
    “你这是?”火龙上人问道。
    “今日既已兴尽,多留又有何益?”
    虞楷笑眯眯道:“以道廷和八派六宗这场景,你我將来必少不了相见之时,勿要客气,届时再来指教你的棋技罢。”
    “你指教我吗?”火龙上人失笑。
    而直到临出殿门时,虞楷又忽把脚步顿住,他似想起了何事般將脑袋一拍,然后半转过身来。
    “对了,险些忘了一事。”
    虞楷指一指金松岛中的陈珩,又小心指一指天,意味深长道:“贵派且宽心则个,敬候佳音便是!”
    说完这句,虞楷又自顾自朝向擎日岛方向郑重施了一礼,隨后这才架起一道光虹,眨眼不见。
    而见得虞楷这莫名举动,火龙上人若有所思,一时並未开口。
    而另一处,则是有声音响起。
    “这虞楷倒是个妙人,看这模样,他与贵派的火龙似是交情不浅?”
    擎日岛中,符愚道君笑问一句。
    “此人是火龙在去往正虚游歷时结交的,算来倒也有不浅年岁了。”
    威灵答道:“而当今天帝命虞楷在正虚雷部做事,因虞楷得了一桿驱雷鞭,火龙先前倒常同他交流雷法,一来二去下,两人因而交情不浅。”
    “驱雷鞭,当今天帝姬焕吗————”
    符愚道君皱了皱眉。
    精室中別无他人,只是符愚与威灵两人对坐共谈。
    在不远处的云头香案上,摆著一只花鸟双足小金炉,此时正散著裊裊奇香,徐徐直上。
    “天帝姬焕,昔年去正虚游歷时,我曾亲眼见过这位,记得当时似正值正虚的太社大猎,场面著实甚为热闹,而与我同行的正是悬解寺的那位末代住持,可惜————”
    听得天帝之名,符愚道君似被勾起某段回忆,但他便也很快略过,只道:“不过这天帝的位置可不好坐,外有诸强虎视眈眈,內有派系倾轧爭斗不休,若无通天定世的法力手段,再是智谋广大的人来,也要束手无策。
    而这虞楷能得姬焕信任,如他所说的与族中不睦,定也是其中的一个缘由了。
    当今天帝,也想从帝族身上做些文章吗?”
    威灵想了想,沉声答道:“自那五大征因诸般缘由获益甚微后,正虚已难有长远进取之望,如此一来,內里派系自是呈一派分崩离析之状,各有盘算,更难以齐心了。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是如今內忧外患兼具的正虚道廷,其亦是眾天宇宙內的一方庞然巨物,论起势力、底蕴来,远胜过无数真正的仙宗神朝!
    或也正因如此,那几位才不愿见正虚有做大之势,依我看来,当今天帝想自那几家帝族身上做文章,倒是和前几任一般,绝难有成。”
    符愚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事实上,对於正虚道廷今番能同八派六宗商议定盟约之事,在无数胥都上真眼中,都是一件颇不可思议之事。
    需知当年杨胤大仙在一路打出南天门后,正虚內部不少势力都在暗中拍手称快,摆出一副乐见其成的姿態。
    甚至杨胤大仙为何要怒而下界,这与他们也多少是脱不开干係。
    八派六宗与正虚道廷中的几家派系,近乎是世仇了,可谓相看两厌。
    可今番道廷与八派六宗竟还有重归旧好之望。
    这一面固然是大势逼迫,另一面,当今天帝姬焕在其中,定也是出了一番力道。
    而又在閒聊一阵,说了些旧事趣闻后,见符愚有告辞之意,威灵也忙起身相送。
    “不必客气,我今番来此,也只是欲与威灵你商议一二阴世那事。
    常郗在阴世內已是几番催促,老朽亦心中犹豫,还望將此讯告知通恆,请贵派儘快拿个主意。”
    符愚摆手,示意威灵不必相送,道:“既已看过这热闹,接下来我还需往鹿台山一行,要与太文妙成他们几个见上一面,便不好多留了。”
    “常郗道君?这位在阴世里,可算是真正杀个痛快了!”
    威灵摇摇头:“而通烜师兄虽还未回返胥都,但我当儘快传出此讯,令师兄知晓。”
    符愚道君点一点头,两人又客套两句。
    而临行前,符愚道君忽伸手指向金松岛方向,笑了一声:“贵派的陈珩若是有暇,將来可去阳壤山走上一遭,我派的符参记掛此子许久了,闻得他是至等法相成就,符参必然心中欢喜。
    而他兄长象先近来已成功悟出了几道上清真符的玄妙,出关之期便在不远,想来象先也是欲与他再见上一面。
    说来也是遗憾,可惜山简未在宵明大泽,不然老朽还真欲舍个人情,换得山简向象先教授一二阵道机枢————若得山简指点,象先在那道呼景列曜符的修行上,还当更快个些许。”
    威灵在含笑代陈珩谢过后,也是言道:“山简不久便將回宗,符愚师兄若真有此意,届时可再行商议。”
    “哦?”
    “他已是做完玄纪天的那事,而归来途中还同一位魔神斗上,我本想上前相帮,不料书信传出未久,就有山简得胜的讯息传来。”
    威灵一捋长须,沉吟道:“而山简回宗后,欲与陈珩一见————想来这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届时我同符愚师兄你通个讯息便是。”
    “山简要见陈珩?”
    符愚道君白眉一挑。
    而光阴如水,匆匆而逝,一晃便又是大半年光景过去。
    这一日。
    在长离静室中。
    本是盘坐於玉榻上的陈珩忽睁开双目,半晌过后,自他口鼻中徐徐喷出一口清气。
    隨那清气出了三丈,霎时间就好似彀纹微皱般,空中无数光华乍生乍灭,忽浮现出万千之数来,过得半晌,又齐齐无声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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