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猛地抬头,直视秦琼:“那为何是现在?为何是这些?武功秘籍,哪怕是基础,也是朝廷大忌!还有那些农工医书……这是要我们在此地长久安居,繁衍壮大吗?陛下……会容许?”
    秦琼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陛下之心,包罗寰宇,志在千秋。岭南一隅,李氏数百人,早已不在陛下眼中。留你们性命,或许……只是觉得无关紧要,又或许,陛下眼中,有更广阔的棋盘。”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折迭整齐的、质地柔软的丝绸,在简陋的木桌上缓缓铺开。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幅地图,一幅他前所未见、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地图!
    丝绢之上,用极细的墨线鉤勒出无垠的山川湖海、大洲大洋。不同的地域用不同的顏色標识,笔法精细,標註著密密麻麻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称。
    最醒目的,是一片用鲜艷硃砂色渲染的巨大区域,几乎占据了图卷中央和东部的大半。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轮廓——中原、江南、塞北、西域、吐蕃高原、岭南……甚至更南方的林邑、真腊,东面的海岛,北面广袤的草原森林,西面遥远的山脉与国度,都囊括其中,並且大部分都被標註为“华”或显然是华帝国的属国、羈縻地。这正是如今空前强盛的华帝国疆域!
    而在这片红色之外,世界的广阔远超李世民的想像。向西,越过葱岭,还有大片被称为“波斯”、“大食”、“拂林”的国度,更西似乎还有大陆。向南越过大海,有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陆地。向东,越过浩瀚重洋,竟也有广阔的大陆!
    李世民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作为一名卓越的军事家和曾经胸怀天下的统治者,他瞬间被这幅“坤舆万国全图”震撼了。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华帝国虽大,也不过是这广阔天地的一部分!
    秦琼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的最右侧,越过那片被称为“太平洋”的浩瀚蓝色区域,点在了一片纵向的、极其辽阔的陌生大陆上。
    “这里,陛下称之为『南殷洲』或『南美大陆』。地广人稀,沃野万里,气候多样,物產丰饶,其上如今只有些文明程度不高的土著部落。”
    李世民死死盯著那片大陆,喉咙发乾,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疯狂涌现。
    秦琼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陛下之意,可予李氏一族一个机会——离开中土,前往此地。”
    “什……什么?”
    李世民声音嘶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非是现在。”
    秦琼平静道:“陛下给予三年时间准备。三年內,你们可凭藉今日赐下之物,在此地休养生息,学习医术、农技、武备,强健体魄,繁衍丁口。三年后,朝廷会调拨海船,送你们,以及五千名西域、吐谷浑、吐蕃、突厥的战俘奴隶,一同前往南殷洲东海岸某处適宜之地。”
    “粮食、作物种子、牲畜、工匠工具、乃至足够的冷兵器、甲冑,都会为你们备齐。朝廷甚至会派遣嚮导和精通航海、农垦的吏员协助初期安置。”
    秦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自此之后,李氏需向华帝国称臣纳贡,但可在万里之外,自治自立,开闢新土,延续宗祠。陛下金口:只要李氏不再踏足中土,不再与华朝为敌,其海外基业,朝廷不予干涉,亦不遣兵征討。”
    李世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流放?这比流放更残酷,是真正的放逐,是割断与故土的一切联繫,拋入完全未知的蛮荒绝域!但……这又比在岭南这“鬼哭峒”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隨时可能被清洗的处境,多了一线生机?甚至是一个……渺茫但真实的“未来”?
    自治自立?开闢新土?在万里之外的蛮荒大陆?
    震惊、茫然、一丝极微弱的狂喜、深深的疑虑、对未知的巨大畏惧……无数情绪在他胸中衝撞。李世民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粗糙的桌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为……为何?”
    李世民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陛下为何要给我们这个机会?又为何……是去如此遥远蛮荒之地?那五千战俘奴隶……是助力,还是……监视?”
    思维急转,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借刀杀人,让李氏与蛮族奴隶在陌生大陆自相残杀?消耗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还是真的如秦琼所说,是“志在千秋”,將华夏的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而李氏只是恰好被选中的、无足轻重的一支?
    秦琼摇了摇头:“圣心似海,非臣子所能尽窥。或许,陛下只是觉得,与其让你们在此地腐朽消亡,不如丟到更远的天地,任其生灭,或能意外开枝散叶,也算一段因果。至於那些奴隶……既是劳力,也是兵源,如何驾驭,就看李公和族人的本事了。朝廷只会確保你们抵达,初期生存之后,便要靠你们自己了。这,是绝路,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甚至是,唯一可能让李氏『翻身』的路。”
    “翻身……”
    李世民咀嚼著这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片遥远的南殷洲。那里没有圣皇帝,没有华帝国无孔不入的阴影,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有的是无尽的土地、未知的风险,以及……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命运的可能性。
    这诱惑,对於被囚禁了二十一年、心志几乎被磨灭的他而言,太巨大,也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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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只言赏赐。具体安排,由我告知於你。如何抉择,如何告知族人,何时告知,皆由李公自决。三年之期,从今日算起。”
    秦琼站起身,將那份丝帛地图小心折好,推到李世民面前:“此图副本,赠予李公。望善加利用,早做筹谋。”
    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让我转告一句话:『世界很大,李二郎。』”
    李二郎……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带著些许亲昵又隨意的称呼,让李世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只看到秦琼掀帘而出的背影。
    竹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李世民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內,手中紧紧攥著那份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千钧的丝帛地图。外面,族人们因为得到赏赐而压抑的、带著哭腔的欣喜声隱约传来。而他的心中,却仿佛有颶风海啸在激盪。
    缓缓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空地上,白清儿依旧静静地立在马上,玄衣青氅,仿佛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的墨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清冷的目光忽然转向李世民竹屋的方向,与他窥探的视线遥遥一碰。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李世民猛地放下竹帘,背靠著冰冷的泥墙,大口喘息。
    世界很大,李二郎。
    是的,世界很大。大到他穷尽想像也难以触及边际。
    而他和他的家族,即將被流放到那片巨大未知中,最遥远、最荒蛮的一角。
    是湮灭,还是新生?
    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心跳如雷,带著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极致恐惧与一丝疯狂野望的悸动。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著茅草屋顶,如同命运的鼓点,沉闷而固执。左江的水声混在雨声里,滔滔不绝,仿佛在诉说著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情地奔向它该去的海洋。
    ……………
    白清儿在宣读完圣旨、监督首批赏赐分发完毕后,便准备带著皇城司属员离开。
    走之前,秦琼向她请示是否可多驻留几日,以便安抚李氏,详解赏赐之用,观察其反应。
    白清儿骑在马上,闻言只是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张过於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清冷:“镇南大將军职司所在,自行裁度即可。陛下旨意已明,余下之事,將军自便,不必向本座稟报。”
    说罢,一抖韁绳,玄衣身影便融入蒙蒙雨雾与林间小径,仿佛一道幽影,来得突兀,去得乾脆。
    她的话似乎留有余地,又似乎什么也没允诺。但秦琼听懂了其中默许的意味,也敏锐地察觉到白清儿提前离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態度。皇城司只负责传达和监视初步反应,更深层次的接触与“安排”,则留给了他这个镇南大將军,这其中的分寸耐人寻味。
    白清儿一走,笼罩在聚居地上空那层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似乎为之一轻,但秦琼及其麾下百名精锐甲士的存在,依旧时刻提醒著李氏眾人自身的囚徒身份与悬殊的地位。
    最初的震撼与惶恐过后,在生存本能和对未来那一丝渺茫希望的驱动下,李氏族人,尤其是那些尚有主事能力和求知慾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秦琼。
    医官和匠人被团团围住,老人们询问哪种药丸对陈年咳喘有效,妇人请教净水药粉如何配比,年轻人则围著新农具和武器图谱,眼睛发光,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秦琼令手下兵士从旁协助讲解,自己也时常在场,面色沉静,有问必答,却绝不多言。
    李承乾作为对外接触最多的人,首先在请教完一批药物用法后,貌似隨意地提起:“秦將军,这《南方作物改良初探》中所言『新式堆肥法』与『轮作套种』,在岭南湿热之地,果真能增三成收成?邕州军屯可曾试行?”他语气恭谨,但眼底深处藏著考量。
    秦琼看他一眼,道:“军屯已试行两年,確有效验。岭南地力消耗快,旧法確难维继。书中之法,乃司农寺集江南、岭南老农及波斯、天竺传法所编,因地制宜,尔等可按册索驥,若有不明,可问留驻匠人。”
    李泰儿子李寻,一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执拗的少年,鼓起勇气指著那本《基础剑法图谱》问:“將军,这……这图谱所示招式,与我……与我幼时恍惚听长辈提过的军中技击,似有相通,又似更简练直接,不知练至纯熟,可否……防身?”
    周围几个年轻族人立刻屏息,偷眼看向秦琼。
    秦琼神色不变,道:“此乃兵部为边民、巡丁所编基础防身健体之术,重实用,易上手。勤加练习,强身健体、应对寻常野兽或宵小,足矣。然需牢记,习武首重德性,不可好勇斗狠,更不可持技犯禁。”
    话语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李寻连忙点头称是,紧紧抱住了那本图谱。
    夜里,李建成披著蓑衣,敲开了秦琼暂住的简易军帐,行礼之后,沉默许久,才涩声问:“……秦將军,陛下……圣皇帝陛下,究竟欲置我李氏於何地?这赏赐,这安排……建成年老昏聵,实在参详不透。可是……欲擒故纵?”
    秦琼请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热茶,缓声道:“秦某戍守岭南多年,奉旨看顾……亦观察思过里久矣。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何须今日?此番举动,规模非小,赏赐之物,皆切实有用,非戏弄可致。至於更深之意……”
    顿了顿:“天地广阔,非尽在神州。陛下雄才大略,目光所及,或许早非一姓一氏之兴衰。”
    李建成默默听著,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陶碗,最终长长一嘆,不再多问,佝僂著背影消失在夜雨中。
    李世民则与秦琼有过数次非正式的、在田间地头或修补工事间隙的交谈。避开敏感话题,多谈岭南水土、作物季节、防瘴祛湿、甚至驯养牲畜之法。
    秦琼將镇南大將军府多年来在岭南积累的、与俚僚打交道、开垦荒地的经验,择其切实有用的部分娓娓道来。李世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虚心求教、纳諫如流的秦王时代。两人之间,一种基於旧日默契与当前现实需要的奇特“教学”关係逐渐形成。
    李世民能感觉到,秦琼在尽力给予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甚至强健起来的实际知识,这无疑是对那“三年之期”和未来远徙的一种具体的准备。
    秦琼也仔细观察著李氏族人。他看到了年轻一辈接过新农具时的兴奋,捧著书籍时的贪婪目光,练习基础拳脚时的认真;也看到了女眷们分配药物时的仔细与期盼;更看到了如李渊那般沉疴难起的老辈的麻木与恐惧,以及如李建成一般中年者挥之不去的疑虑。家族的凝聚力比想像中要强,至少在生存压力下,大部分人都还听从李世民及李建成的调度。但內部的裂痕与年轻一代不安分的暗流,他也洞若观火。
    七日时间,转眼即过。秦琼麾下军士帮助李氏加固了几处危房,清理了主要的排水沟,甚至指导他们搭建了更规范的茅厕和垃圾处理点,大大改善了聚居地的卫生状况。医官留下了详细的药方和卫生守则,匠人则传授了简单的铁器维护和木工技巧。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加上秦琼本人沉静如山、有问必答却谨守分寸的態度,悄然改变了部分李氏族人对其“叛將”的纯粹怨恨印象,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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