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鎧甲男作为陨灭星的世界之子生命力是真的顽强。
    即使苏晓的斩龙闪已经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胸口,刀锋穿透了轻甲,没入了至少二十厘米,对方头顶那契约者才能观测到的血条,居然还剩下了一小截,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情况在“濒危”与“重伤”的界限上反覆横跳,就是不肯彻底归零。
    这是锁血能力。
    而且是优先级相当高的那种。
    单纯依靠伤害迭加,很难在短时间內完成击杀。
    苏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鎧甲男那仍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斩龙闪就钉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带动刀锋轻颤,伤口边缘却没有新的血液流出,反而有一种暗金色的光芒在蠕动,试图修復创伤。
    这种能力,林逸跟苏晓在世界之子的技能栏中確实都见过类似的描述,无论是某个橡胶体质的海贼,还是某个体內封印著尾兽的忍者,都拥有这种近乎耍赖的顽强生命力。
    除非拥有无视锁血机制的即死判定,或者能造成最本质层面损伤的真实伤害,否则常规的攻击方式效率会大打折扣。
    “陨灭星出身,拥有类似古神眷属的恢復能力,不奇怪。”苏晓手腕微微用力,青蓝色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著刀锋向伤口深处钻去。
    这一次,那暗金色的修復光芒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滋滋声,退缩了一瞬。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阿雷克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低吼。
    大量湿滑、沾满粘液的黑色触手,毫无徵兆地从他被刺穿的伤口、口鼻、甚至从他的眼窝边缘钻出。
    这些触手粗如儿臂,表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吸盘和不断开合的口器,散发出混合著深海淤泥与腐烂血肉的腥臭气息。
    它们狂乱地舞动著,拍打著地面和空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岩石表面留下腐蚀的痕跡。
    这景象充满了扭曲与褻瀆感。
    梦灵族少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双手迅速结出一个防御性的精神印记。
    殤月的羽翼唰地展开,弯刀出鞘半寸。
    这些触手拥有独立的意志,疯狂地想要脱离阿雷克的身体,向著最近的活物缠绕撕咬过来。
    它们的动作杂乱无章,充满了原始的破坏欲,显然並不受阿雷克自身意识的控制,更像是他体內某种力量在濒死状態下的失控暴走。
    就在几条触手即將碰到苏晓手臂的瞬间,阿雷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眸中,原本可能存在的疯狂、痛苦或绝望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混合著痛苦与惊人毅力的光芒。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滚……回去!”
    伴隨著这声沙哑的咆哮,那些狂舞的黑色触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一顿!
    它们开始剧烈地颤抖收缩,极其不情愿地,一寸一寸地被拉回阿雷克的身体內部。
    这个过程显然给他带来了难以想像的痛苦,他的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七窍中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但他死死地瞪著眼睛,凭藉一股令人动容的意志力,硬生生將这源於古神赐与的力量,强行压制了回去。
    当最后一点触手消失在伤口边缘,阿雷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只有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他头顶那顽固的血条,终於停止了那种无意义的横跳,开始以一种虽然缓慢但確实是在下降的速度滑落。
    斩龙闪依旧插在他的胸口,青钢影的能量持续侵蚀著他最后的生机和那股暗金色的修復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先是落在胸口的刀柄上,然后缓缓上移,掠过苏晓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定格在林逸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与渴求:“神……神灵……真的是……无所不能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却耗尽了他此刻残存的全部力气和勇气。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在阿雷克身边蹲下,目光平静地与这位濒死的世界之子对视。
    这个动作让阿雷克灰暗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你来自陨灭星,对吧?”林逸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穿透了阿雷克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一个被古神统治的世界。”
    阿雷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被点出来歷的惊愕,有一丝隱藏很深的羞耻,但更多的,还是那种挥之不去的迷茫。
    “在那里,神灵被塑造成至高无上的存在,凡人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窥探者,肉体异化,灵魂扭曲,意志疯狂。”林逸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你,作为能够与神灵直面交谈的『神选者』、『世界之子』,长久以来,是不是一直以此为荣?觉得这是无上的荣耀,是命运的垂青?”
    阿雷克的嘴唇抿紧了,他想反驳,想说是的,这当然是荣耀!是他毕生追求的认可!
    但话到嘴边,他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声带著痛苦的气音。
    “至於为什么不反抗……”林逸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雷克身上那残破的、带有明显陨灭星风格的鎧甲,“原因很简单,你觉得根本做不到,对吗?因为在你的认知里,陨灭星的神灵几乎『无所不能』。那里是古神的老巢,是一个超级巨大的世界,但反抗的念头,恐怕在萌芽之前,就已经被连同土壤一起彻底剷除了。”
    “那里没有反抗者。因为那个世界的人,『双腿』早就被打断了。『神灵至高无上』这个概念,不是写在书上,不是掛在嘴边,而是被用最残酷的方式,刻进了你们一代又一代人的骨头里,融入了你们的血脉,成为了你们呼吸的一部分。以前或许有过反抗者,但他们,以及他们存在过的痕跡,都被抹杀乾净了。”
    苏晓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阿雷克逐渐模糊的意识。
    他想起幼年时,那些因为“思想不洁”而在神罚之光下化为灰烬的邻居;想起少年时,长老们讲述的、关於上古时代“瀆神者”被永世镇压在深渊的传说;想起每一次覲见神灵时,那笼罩全身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以及內心深处名为“敬畏”与“臣服”的战慄。
    古神本身的强大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一个群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念头,甚至將“不反抗”视为天经地义,將“侍奉”当作唯一的价值时,那么被奴役並且永无翻身之日,就成为了註定的命运。
    一个悲哀却现实的逻辑浮现在阿雷克心头:人们不怕苦难,怕的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承受苦难。
    如果所有人都身处同样的苦难之中,那么“苦难”这个概念本身就会被消解,变成了“常態”,变成了“生活本身”。
    当一道微弱的光,意外地照进了这片绝对的黑暗,照亮了黑暗中那些被默认为合理的骯脏与扭曲时,这道光本身,就会被黑暗视为最大的威胁,视为“有罪”。
    黑暗会动用一切力量去扑灭它,抹除它,让一切重归那习以为常的黑暗。
    阿雷克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著,涣散的瞳孔时而凝聚,时而扩散。
    他之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选择彻底沉入古神之力带来的疯狂与异化,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压制它,並向林逸和苏晓问出那个问题,或许正是因为他內心深处,早已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有一丝微弱的光,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照了进来。
    他想从这两个明显不信仰陨灭星古神,甚至可能站在其对立面的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关於“神灵”真相的答案。
    这个答案,对他而言,或许比即將终结的生命本身,更加重要。
    林逸看著阿雷克眼中那挣扎的微光,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当前情境无关,却直指阿雷克內心最深处矛盾的问题:“阿雷克,你为什么……不愿意彻底变成古神的姿態?”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雷克的心房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猛地一颤,带动胸口的斩龙闪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大量的鲜血从伤口涌出,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林逸的问题,確实问到了他最隱秘、最不敢深思的角落。
    作为被古神选中的容器,阿雷克很清楚,自己拥有“转化”的资格和潜质。
    每一次力量暴动,每一次接受更深层次的“神恩”,那些冰冷而充满诱惑的低语都在他灵魂深处迴响,催促他放弃这具“脆弱”、“低等”的人类躯壳,拥抱更强大、更“完美”的形態。
    周围的族人、长老,甚至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导师,都在用狂热的眼神和言语蛊惑他,告诉他那是至高无上的荣光。
    可是,每一次当那个临界点即將到来时,他的心底总会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与抗拒。
    那並非理性的思考,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深处的警报。
    他无法解释那种感觉,只能將其归咎於自己的“不成熟”或“对神圣的信仰不够”。
    但此刻,被林逸如此直白地问出来,那层自我欺骗的薄纱被猛地撕开。
    梦灵族少女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就在林逸旁边。
    她看著阿雷克那剧烈变化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厌恶和戏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淡淡悲哀的明悟。
    她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阿雷克,只是虚点在他心口上方,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是你身而为『人』,作为『世界之子』不屈。”
    “不是信仰,不是知识,甚至不是勇气。那是刻在生命最底层的东西,是『你之所以为你』的根基,对彻底沦为『非你』之物的一种……本能反抗。就像飞蛾不会主动扑向真正的烈焰,草木的根须会本能地避开致命的毒壤。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在最深处,还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还在抗拒著被彻底扭曲和覆盖。”
    对於阿雷克,梦灵族少女最初是满心厌恶的。
    在虚空中,古神信仰者大多是疯狂扭曲,危险且不可理喻的代名词,是绝大多数秩序种族的公敌。
    但此刻,看著这个在生命尽头挣扎,在信仰与本能之间撕裂的年轻人,她心中翻涌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简单的善恶判断,而是一种生灵对另一个生灵处境的纯粹同情。
    这种同情无关阵营,无关立场,仅仅源於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一个智慧生命,从出生开始,其思想命运被强行塑造、禁錮至此,这本不应该是他该有的样子。
    阿雷克听著梦灵族少女的话,眼中的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
    原来……是这样吗?那一次次让他午夜惊魂的抗拒,那一次次在荣耀呼声中的迟疑与冰冷,不是因为他不够虔诚,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还是“人”?
    还是那个诞生於此界,承载了此界最后一丝眷顾与期待的“世界之子”?
    “呵……呵呵……”阿雷克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破碎的气音,隨即变成了低沉而断续的笑声。
    这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释然,以及一种终於找到答案后的解脱。
    他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更多的血液从口鼻和伤口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没有去抓林逸,也没有去碰梦灵族少女,而是颤巍巍地握住了刺在自己胸口的斩龙闪的刀锋。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著刀身流淌而下。
    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骨骼与刀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在所有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阿雷克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股力气,握紧刀锋,猛地向自己心臟的更深处,狠狠一按!
    “噗嗤!”
    刀刃完全没入,甚至穿透了后背,刀尖从鎧甲背面透出些许。
    这不是苏晓在发力,而是阿雷克自己,完成了这最后的终结。
    他头顶那顽强的血条,在这一按之下,如同断崖般直线下滑,顷刻间见底,然后彻底消失。
    阿雷克的动作停滯了。
    他握著刀锋的手,力道开始鬆懈。
    他抬起头,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林逸,掠过苏晓,掠过梦灵族少女,掠过殤月、瓦戈,以及更远处的布布汪和巴哈。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凭藉著口型和对气息的感知,林逸和苏晓清晰地“听”懂了他最后的话语,那话语依旧带著他一贯的节奏感,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分量:
    “如果……以后……有机会……”
    “一定要……將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灵……”
    “全部……都拉下神坛!”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阿雷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向后仰倒,被苏晓及时抽出的斩龙闪带得微微一晃,然后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自己的手,握住了敌人的刀,完成了自我了断。
    以一个“人”的姿態,做出了对神的最终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梦灵族少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摘下了阿雷克那已经破裂的头盔。
    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写满了疲惫与沧桑的脸庞。
    他的五官原本应该是端正的,但此刻面色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之前因为古神之力侵蚀而可能出现的异状此刻都已消失不见。
    在苏晓青钢影之力的围剿下,在他自身最后意志的配合下,阿雷克最终恢復了一个纯粹的人类外貌。
    或许他这一生作为“世界之子”都活在被安排的影子中,但至少在迎接死亡的这一刻,他回归了生命的本源形態,以一个“人”的身份,走完了最后一程。
    几乎在阿雷克生命气息完全消散的同时,林逸的耳边响起了轮迴乐园的提示音:
    【提示:你获得了陨灭星世界之子『阿雷克』的临终馈赠。】
    【你获得了『陨灭星·苍白圣所』的空间坐標(已记录)。】
    【你获得了特殊物品:『阿雷克的心血凝晶』。】
    【阿雷克的心血凝晶】
    產地:陨灭星
    物品稀有度:史诗
    类型:特殊物品
    使用效果1:持有此物品时,將获得一次优先定向进入“陨灭星”世界的机会。
    使用效果2:进入“陨灭星”世界后,將强制触发与“阿雷克”信奉/关联之古神相关的追踪、猎杀或调查任务。任务难度与持有者阶位及世界探索度相关,完成后获得额外结算。
    使用效果3:消耗此物品,可在任务世界中短暂获得“陨灭星”世界眷顾加持(效果取决於当前世界契合度)。
    提示:此物品蕴含强烈因果牵引性,使用后將大概率引发古神系存在的注视,並可能持续影响持有者后续任务世界匹配倾向。
    评分:684
    简介:当你凝望古神时,古神亦在凝望你。
    提示信息简洁明了,但这件物品蕴含的价值与潜在的风险都足够巨大。
    斩龙闪归鞘,发出“鏘”的一声轻响。
    苏晓看了一眼阿雷克失去生息的躯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旁边的布布汪和阿姆示意了一下:“埋了。”
    布布汪“呜”了一声,走到阿雷克身边,用脑袋轻轻拱了拱阿姆的腿。
    阿姆低吼一声,走到旁边,用它那巨大的手掌开始刨坑。
    它的动作算不上轻柔,但足够认真。
    梦灵族少女则轻轻嘆了口气,帮阿姆整理了一下阿雷克的遗容,然后退到一旁。
    阿雷剋死了,但他最后的吶喊和馈赠,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林逸收回目光,看向苏晓:“死亡乐园那对双胞胎,应该清理得差不多了。”
    “嗯。”苏晓应了一声,也望向森林深处,“按约定,我们也该动手了。”
    与此同时,布布汪用爪子推了最后一捧土,盖在小小的土坟上。
    阿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回苏晓身后。
    林逸最后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土堆,转身向著东半区的方向走去,开始准备清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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