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鼠疫、霍乱、绿草症、结晶病、石化病、尘肺症、候鸟症、寒灾、风病、狂化症……这世间的每一个种族、每一个文明乃至每一个生命,本就是战胜了无数邪恶顽固的病症后,才能够在这场生存的试炼中走到今日。然而那些已被他们战胜的敌人实则从未远离,只是蛰伏在他们的血脉中,磨砺爪牙窥伺,等待着一个卷土重来的时机。
    而今日,它们悉数回归,宛如从神话和古老传说的尘埃中被呼唤而降临,并决意制造出比历史上更惨烈万千倍的死亡,让那些曾击败了自己却也遗忘了自己的可悲而又藐小的生命付出比历史上更惨痛万千倍的代价。
    没有谁能逃避这场审判,因为它原本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幽暗寂静的林间,孤独的树精踽踽独行,在它那枯朽的身躯表面,从枝干到根部,皆生长着如茵的绿草,生机盎然的表象之下,却是不断被蚕食吸收的生命力,宛如它曾经从自然界的恩泽中得到的一切,都将通过这般诡异的病症归还回去;最善聆听风声与辨别方向的风妖精迷茫地徘徊在天空,到处都是熟悉的景象,却难以分辨真正的归途,只能如失去故园的候鸟般,在同一个地点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直至力竭;费瑟大矿井浅层区的居住区中,咳嗽声此起彼伏,最终交汇为海浪般的沸腾尖啸,地底世界的尘埃与烟霾无时不刻侵蚀着脆弱的肺部,带来最痛苦的折磨与最漫长的刑罚。
    沙巨人的石化症、鹿首精的结晶症、炎波娜一族难以承受的寒灾、对鹰身人来说几乎等于死刑的风病、令本就暴躁易怒的矮人变得嗜血残暴的狂化症、以及对所有生命来说都是一场恐怖灾难的黑死病、鼠疫乃至霍乱……但死亡不是终点,随之而来的才是命运。
    ……
    西格利亚大陆,白城共和国,首都枫丹白叶,被誉为“人间圣地”的医院骑士团总部从未如此刻般混乱而又喧嚣,仿佛刻在诊疗院大厅门口的那两句话已被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患者,不约而同地遗忘了:勿畏身之疾病、勿忘心之宁静。
    汗味、血腥味与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成令人窒息的帷幕,呻吟与咳嗽声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五百张病床早已填满,长椅上、地板上、甚至走廊转角,都挤满了面色灰败的病人,一个孩子蜷缩在墙角,手臂上的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像墨水渗入白纸;旁边的老人剧烈咳嗽,吐出的痰液中掺杂着猩红色的血沫;远处,一个壮年男子突然暴起,三名修士拼命按住他狂舞的四肢,而他的眼白却已完全被血丝覆盖,嘴角淌着带泡沫的唾液。
    特蕾莎修女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手中的登记册已被攥得卷边,她声音嘶哑却尽力维持镇定:“优先诊治重病患者,对疑似感染病症进行分类,将传染效率最强的病症患者送往东侧隔离区!药剂班,蒸馏水还有多少?纱布和口罩呢?”
    “修女!东侧隔离区满了!”一名见习修士跌撞跑来,他的白袍下摆沾满污秽,“新送来的三十个病人该安置在哪?”
    特蕾莎强迫自己冷静。她今年四十二岁,加入魔女结社的时间才九年,却已在医院骑士团服务了二十年,从见习护士成长为团长的左膀右臂,分管后勤与调配的得力助手,她主持过上千场慈善义诊、经历过三次地区性瘟疫、甚至还有一次精炼污染事件,尽管从没有一次像今日的灾难般,来得如此突然、迅速、且毫无征兆,但她依然确信自己可以平稳度过。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患者的性命。
    “打开地下贮藏库,清理出空间。”她的声音出奇平稳,“我记得贮藏库里原本还有预计送往东大陆的储备药物和医用资源,全部投入使用吧。还有,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让患者知道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人,给他们信心。”
    以她与疾病打交道的经验,深知有时候,信心才是最有效的药物。
    见习修士应声而去,特蕾莎修女则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巡视病房、指挥工作、安排后勤、鼓舞人心,在她的调度和坐镇之下,局势虽然依旧紧张,但已勉强维持住了秩序。在医院骑士团的团长因故缺席的挡下,唯有身为团长助手、同时也是结社哲人的特蕾莎修女,才能令同僚信服、令患者安心。
    但修女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她总是悄然攥紧了胸前象征医院骑士团的银色徽章,心中无数次思考着同一个问题,那也是此刻身处总部的每一名修士、每一名医护人员乃至每一名患者共同的疑惑:那位一手建立了医院骑士团与红十字会、改革了陈旧的医疗制度、大力推广慈善义诊和廉价草药、甚至被人们视为人间圣徒的团长,同时也是草木庭园的圣者,佩蕾刻大人,究竟去了哪里?
    医护人员和患者会有这样的疑惑,是因为他们深知佩蕾刻大人的品德,绝不会在灾难面前临阵脱逃、更不可能坐视患者承受病痛的折磨自己却不闻不问;而特蕾莎修女怀有同样的疑惑,却是因为她知道答案。
    整个医院骑士团,只有身为结社哲人的特蕾莎才知道,佩蕾刻大人究竟去了哪里。
    她在离开之前,只对特蕾莎修女说了一句话:“我要去东大陆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这段时间,医院骑士团的事务就拜托你了,特蕾莎。”
    彼时的特蕾莎修女便已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不仅是因为那时佩蕾刻大人的情绪似乎颇为低沉,更是因为东大陆对魔女结社来说,实在不算一片美好的土地。西陆诸国确实在殖民战争中收获了庞大利益,结社的伊甸计划却遭到了强烈抵抗,难以寸进;世俗政权的统治者对战争的投入力度是基于回报,而结社的投入力度却似乎没有上限,早已身陷战争的泥潭;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就在不久之前,一位魔女陨落在了东大陆。
    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大人。
    这是结社自成立以来最为惨痛的一次失败,甚至超过了蒸汽圣战时期。因为,即便是在那场席卷整个西大陆的圣战中、即便是面对那位能够扭转时空的蒸汽机神亚历山大,结社也从来没有失去过魔女级别的力量。
    在结社成立以来的万年时光中,不是没有失去过重要的同伴,在百年战争中力挽狂澜的拿破仑将军、光荣而又圣洁的圣女贞德、不惜与机神亚历山大同归于尽也要维护人类尊严的米黛与达扬、填补了魔法体系空白的所罗门(虽然他是叛逃而非牺牲)……他们的离去固然令人感到悲伤,却没有那么深刻,因为所有人都坚信,魔女结社不会因为失去了任何一名哲人便停滞不前,它将永远保持活力,不断进化,直至抵达人类和世界的未来……
    前提是,魔女还在。
    对于一个以“魔女”为名的组织来说,失去魔女,与失去信仰又有什么区别呢?结社成员总认为那些狂热的宗教分子不可理喻,竟将生死与理想都托付给自身以外的存在,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在魔女们的带领下,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的高度呢?他们早已习惯,魔女大人在船上操控舵盘,调整这个庞大组织的前进方向,而他们只需追随即可。这甚至成为了一种本能,以至于失去时竟不知所措,惶惶难安。
    特蕾莎修女也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才能够战胜那位强大而又神秘的黑暗魔女大人,她为佩蕾刻大人的秘密任务感到担忧,也曾试图劝说她留下,却被对方眼中的坚定打败了,无法说出阻止的话语,最终只能默默地献上祝福,祈祷她一路无事。但其实那时候她的心中便已隐隐产生了不安的预感,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佩蕾刻了,两人的关系不仅是上司与下属,同时也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互相扶持的友人。
    她深知那位温柔而又善良的魔女大人其实本质上是脆弱的,她对拯救生命的执念并不仅是源于理想,或许也是在拯救过去的自己吧;同时也深知像这样脆弱的人一旦产生了什么执念,恐怕只会比旁人更加顽固,也更加难以理喻吧。她会竭尽全力、不惜代价、甚至宁愿牺牲自我,也要实现所谓的夙愿。
    温柔而又善良的翡翠隐者大人,致力于拯救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生命,令所有孤苦无依之人,都能得到平等的救助,一如她在成立医院骑士团时所立下的誓言:愿以医者之慈、草木之爱,治愈世间一切苦痛。无论贫富、国别、种族、信仰,凡踏入此门者,皆是我的兄弟姐妹。
    但脆弱而又偏执的疫病魔女大人……或许只会成为灾祸的源头吧?
    想到这里,特蕾莎修女不由得轻咬下唇,将目光投向了二楼团长办公室的方向,窗户紧闭,帘幕低垂,与楼下混乱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耳畔传来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与病人压抑的喘息声,她的心情从未如此刻般不安。这场瘟疫来得实在太诡异了,从最普通的发烧感冒,到一度将人类逼入绝境的黑死病、鼠疫和霍乱等传染性疾病,传播的范围与跨度之大,在镜星的历史上前所未闻。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些不同症状、不同病理、不同成因的疾病在同一时刻爆发呢?特蕾莎修女浑身发寒,固执地拒绝那个答案进入自己的脑海,但这种抵抗毫无意义,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默许了它的存在而已。
    或许,我比佩蕾刻大人更加脆弱呢?
    修女暗暗自嘲,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一件与现在无关的事情。
    那是在黑暗魔女的葬礼后不久,原为卡拉波斯大人副官的哲人弗洛伊德在不为人知的时刻登门拜访,声称自己是代表了菲大人的意志而来,邀请修女加入一个旨在改变结社现状的计划,并表示结社哲人中已有不少人同意加入,其中就包括衡、叶莲娜、梅尔基亚德斯与维多利亚等人。特蕾莎修女早就想过,黑暗魔女的陨落或许会使结社内部发生一些变化,却没想到它会来得那么快,而且还是以最令人不齿的方式:密谋、背叛、政治斗争。
    这些曾被结社中的人类精英唾弃和轻蔑的行径,如今竟可堂而皇之地登上大幕,并冠以理想和改变的名号吗?对于一个以理想主义为骄傲的组织而言,这是早有酝酿的隐患,还是腐化堕落的开始?
    特蕾莎修女一心只为救死扶伤,加入魔女结社并成为哲人,也不过是希望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一些,她无意参与那些复杂的政治斗争,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需要以阴谋和背叛为代价换取的理想,因此拒绝了弗洛伊德的提议。后者离开前,却意味深长地对她留下一句话:“你只不过是还没有意识到而已,特蕾莎女士。”
    潜台词是,终有一天,你会意识到的。
    那时,修女尚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似乎被触动了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因此纵然拒绝了弗洛伊德的提议,却不曾将这件事告知佩蕾刻大人和其他魔女。而此刻,就在这个最特殊的时刻,它重新浮出了脑海,并驱之不散。
    也就是说,最终,自己还是意识到了吗?
    特蕾莎修女怔怔地想到,如果,如果眼前这场灾难的源头,果真是那位曾令自己敬佩和仰慕的团长,草木庭园的圣者,温柔而又善良的疫病魔女大人,那么,自己这些年来的坚持与觉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昔日拯救的生命,在今日尽数归还,难道这就是佩蕾刻大人想要看到的吗?
    那不是温柔,而是残忍;不是善良,而是伪善;不是赎罪,而是……背叛。
    或许,自己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弗洛伊德的提议,真正思考属于人类的未来了。
    也不过是放弃而已。
    是她先放弃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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