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夏日的风一吹,茂密丰盛的芦苇荡宛如波浪似的伏倒一片,发出宏大声响。
    声音铺天盖地,压过了一切。
    陈迹目送空空如也的小船驶向南方,金猪在旁劝慰道:“走吧。解烦卫三日之内便能布下天罗地网,即便他今日走脱,想逃出去也难。”
    陈迹嗯了一声拨马回转。
    金猪几次看他,欲言又止。
    陈迹侧过目光疑惑问道:“金猪大人想说什么?”
    金猪迟疑片刻:“你是不是进过解烦楼了?”
    陈迹一怔。
    金猪叹息道:“果然进过了,难怪不要命似的追林朝青……小子,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陈迹回忆道:“金猪大人说,内相曾言,这世间最锋利之物,其一是名,其二是利。”
    金猪没好气道:“不要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句。”
    陈迹笑了笑:“内相曾言,这世间最好利用的两样东西,其一是恨,其二是爱。”
    “内相最会利用这四样东西了,明明连行官都不是,却能叫天下人忌惮,”金猪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芦苇荡,感慨道:“小心些,解烦楼虽可为天下人解烦,但进去过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迹像是没听到最后一句似的,只认真问道:“真能解烦?”
    金猪气笑了:“你小子油盐不进?”
    陈迹沉默不语。
    金猪哂笑一声:“罢了,我也没资格说你……放心,内相虽然惦记你的命,但只要他答应你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陈迹笑道:“那就够了。”
    ……
    ……
    陈迹回到永定门时已是傍晚,橙红色的斜阳照在京城灰白的城墙上。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
    陈迹、金猪、天马三人同时回头,只见一行二十五人纵马疾驰而来,人人皆穿黑衣,十二男、十三女。
    金猪看见当先一名女子头戴斗笠、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仅凭对方身形和这一双眼睛便认出对方身份来,顿时面色一变:“囚鼠不是去无念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迹凝神望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囚鼠。
    没等他看清,金猪忽然对陈迹和麾下密谍嘱咐道:“都把脸蒙上,别让刚从无念山出来的狼崽子记住模样。”
    金猪从身旁密谍衣摆撕下一条布,递给陈迹:“快。”
    陈迹不解却还是照做,他一边蒙面一边打量周围密谍,却见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密谍人人自危。
    刚蒙好,囚鼠已到近前,三十岁上下的模样。
    她森冷的打量着金猪:“死胖子,见我怎么不打招呼?”
    金猪讪笑道:“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陈迹神色古怪的看着两人,他上一次见金猪这么唯唯诺诺,还是在白龙面前。可囚鼠不是上三位,天马还在身边……
    有故事。
    天马对金猪打手语:我去见内相,你们聊。
    金猪点点头。
    待天马离去,囚鼠看向金猪身后的密谍,语气冰冷:“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个无精打彩的像什么样子?”
    金猪回头看了一眼,怒斥道:“把腰都挺直了!”
    说罢,他又看向囚鼠身后的二十四名年轻男女。
    这些狼崽子并未避讳金猪的目光,反而一个个与他对视,继而目光从金猪的脖颈、腰腹等一个个致命处扫过,似是在看金猪身上有多少破绽。
    囚鼠没回头就知道身后这些狼崽子在做什么:“别看了,金猪这老小子最喜欢扮猪吃虎,你们这些愣头青被他阴了说不定还要帮他数钱呢,这不是你们能招惹的。”
    金猪嘿嘿一笑:“囚鼠姐姐对我有误会,我金猪可是一片赤子之心,何时做过阴人的勾当?”
    他策马靠近囚鼠,低声询问道:“都是刚从无念山押出来的?有没有多绕点路,可别给他们摸回去了。”
    囚鼠讥笑道:“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那种鬼地方,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谁还愿意回去,你愿意吗?”
    金猪摇摇头:“我不愿意,但还是得谨慎点,保不齐真有人把魂儿丢在了无念山……上一个杀回去的人可是闯了大祸。”
    囚鼠浑不在意:“放心……拿钱。”
    下一刻,金猪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囚鼠身后之人,紧接着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下一个人,直到二十四个狼崽子人人手中都有钱袋子,这才停下。
    金猪笑眯眯道:“今日与诸位结个善缘,这京城不比无念山,花钱的地方多。当年我从无念山来到京城,拿到第一份俸禄前,穷得连一碗热汤面都吃不起,眼巴巴等到发俸禄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十二碗。”
    囚鼠冷声道:“还不谢过金猪大人?”
    二十四人脸上看不见喜怒:“谢过金猪大人。”
    金猪话锋一转,笑眯眯说道:“也送你们几个消息。云羊和皎兔前阵子被贬为海东青,这两人有勇无谋,好不容易才在崇礼关立了大功重回十二生肖,根基不稳。玄蛇在昌平时被人打断双臂,如今他把双臂藏在大氅里,想来还没长好。”
    陈迹看见对面那二十四人脸上终于有了神采。
    囚鼠瞥了金猪一眼:“别挖坑了,内相留着这些人有用。”
    金猪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不说了,我还赶着去见内相大人,”囚鼠与金猪擦肩而过,策马走进永定门的城门洞去,她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二十四人交代道:“拿着银子自己去京城逛逛花花世界吧,用美酒和美色消消你们身上的杀气。记住,今日不许杀人。”
    陈迹看着囚鼠的背影,转头看向金猪:“你很怕她?”
    金猪笑了笑:“我这不是怕,是尊重。她早我三年出无念山,等我来京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头一个月是她给了我一两银子,不然我得饿死在街头。提醒你一声,别招惹她,她掌管內狱多年,玄蛇、宝猴这些年杀的人加起来也未必有她多,她做起事来六亲不认的。”
    陈迹不知这些话是真是假,只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没金猪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金猪挥挥手:“回去歇着吧,一有林朝青的消息,我立刻遣人告知你。”
    “多谢。”
    ……
    ……
    陈迹与金猪告别,独自回到陈府。
    他站在银杏苑外使劲搓了搓脸颊,这才推开门:“我回来了。”
    小满抱着小黑猫迎上来,她见陈迹如今这副模样,顿时将小黑猫扔在地上:“公子这是怎么了,像被火烧过似的……我去给您烧水洗澡。”
    陈迹笑着说道:“不用,这么热的天,我洗个凉水澡就行,你们先出去稍等。”
    小满哦了一声,扯着小和尚出门。
    陈迹脱掉衣服,用木瓢舀起清水一瓢一瓢的浇下,用水的凉意浇灭了心中的燥意。
    也不知林朝青见到自己那位大权在握的舅舅的之后,对方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念及亲情还是舍弃自己,是让军情司谍探揭露自己的身份?
    还是派行官来清理门户?
    陈迹不得而知,他只希望密谍司和解烦卫的围捕,能再拖一拖林朝青回景朝的时间。
    至于他欠内相的第二条命,只能另想办法了。
    陈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打开院门,正看见小满和小和尚在门外窃窃私语。
    他疑惑道:“怎么了?”
    小满小心翼翼打量他神情:“公子,我说了您可千万别生气。”
    陈迹纳闷道:“到底发生何事。”
    小满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竹纸:“方才文远书局出了个劳什子京城晚报和咱们打擂台,还在报上骂您呢。”
    陈迹接过报纸展开,赫然看见头版头条便是自己为了争风吃醋,对林朝京动用私刑的事情。
    如今抓捕林朝青秘而不宣,百姓只知道朝廷在抓逃犯,却不知道正在抓谁、为何而抓。
    司礼监知道真相,但也没有理会这京城晚报,也不知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不想得罪徐家人。
    在报纸里,不知是哪位文人执笔,将他写得十恶不赦、人神共弃。
    小满忧心道:“公子,我原想让阿夏姐姐跟张拙张大人说说,让徐家人别跟您对着干,但阿夏姐姐先前说,徐阁老吊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挽幛和寿衣都准备好了……徐家这会儿乱得很,斗来斗去鸡犬不宁。”
    陈迹低头打量着报纸,没有在意那些骂自己的话,而是摸着纸张:“他们用的也是蜀州夹江竹纸,便宜。”
    他又打量墨色与印字:“文远书局没有用活字,而是用了笨办法,多用些人工连夜雕版,人力要比我们多了不少,也只能仓促间印出两页,比咱们的文章少了许多。墨也不是油墨,许多字都看不清了……”
    小满急了:“公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意这些。”
    陈迹笑了笑:“急什么,天还没塌呢,不就被人骂两句,且让他们骂去。”
    说罢,他继续翻看京城晚报,却在最后一版的广告业停下目光,怔在原地。
    小满疑惑道:“公子怎么了?”
    陈迹定定的看着报纸,最后一版的右下角,赫然有一则用藏头法大摇大摆写出来的广告。
    醉仙楼新张市招:
    地字号老酒,今日开坛。
    支锅蒸新粮,香透三条巷。
    已退火头,留得醇厚。
    退旧岁,迎新客。
    天赐秘方,今日启用。
    支开八仙桌,专候懂酒人。
    启封不醉不要钱,
    用真心,换君尝。
    陈迹看着广告,低声道:“地支已退,天支启用。”
    ……
    ……
    第七卷,命换命,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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